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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读:语言·情怀·个性(转载)
编辑:滁小杜海燕 发布时间:2018-12-13 【 】【打印】 阅读次数:102
关汉卿被认为是中国戏剧界中可与莎士比亚相提并论的伟大代表。其作《窦娥冤》被一些业界学者认为是中国唯一的悲剧,王国维在《宋元戏曲史》中评价“即列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莎士比亚的伟大作品抒写灵魂在极大痛苦中发出的悲鸣,他所抓住的就是“人性”,并将普遍、永恒的“人性”,加以理想化、深刻化、典型化。关汉卿笔下的窦娥,同样是作者冷静观照社会,透彻把握人性的思考结晶。在高中语文教学赏析中,对窦娥的形象分析主要着眼于她身上体现出的反抗斗争质疑精神,文本分析的重点也放在了【端正好】【滚绣球】等曲子上。同时许多教师也在分析窦娥与婆婆的冲突上大力肯定了窦娥的贞节意识,这种分析其实是停留在了传统的男性视角的观照下。笔者认为对文学形象的分析不能停留在概念化的脸谱定型上,应该从人性的角度深入感受人物性格的丰富性、层次性、复杂性,这样才能够对窦娥的反抗斗争所体现的悲剧性有更深刻的认识。这就需要对一些被长期忽略的唱词进行文本细读。 
  元代社会高利贷剥削现象达到最高峰,窦娥作为高利贷的牺牲品,七岁被父亲送到蔡家做童养媳,成亲后丈夫病亡,不到二十岁便成了寡妇,第一折开场有如下唱词: 
  【仙吕】【点绛唇】满腹闲愁,数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
  【混江龙】则问那黄昏白昼,两般儿忘餐废寝几时休?大都来昨宵梦里,和着这今日心头。催人泪的是锦烂熳花枝横绣闼,断人肠的是剔团圞月色挂妆楼。长则是急煎煎按不住意中焦,闷沉沉展不彻眉尖皱,越觉的情怀冗冗,心绪悠悠。 
  “满腹闲愁”“忘餐废寝”“煎煎”“沉沉”等词让我们感觉到窦娥似在忍受着难以解脱的煎熬,一腔痛楚无处排解,那窦娥的苦楚究竟是什么呢?试细读唱词分析一下。 
  花枝烂漫,月儿团圆,本是良辰美景,却引不起一个十幾岁女性的欢欣愉悦之感,反而催泪断肠,带给人无尽的悲哀。“月”这一意象从《诗经·月出》一篇开始,就与望月怀人紧密联系在了一起,“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古诗十九首》第十九首有“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后有曹植陆机等或仿或拟,更是将“明月”与女子怀人紧密联系在一起,后世之作源源不断遂成传统。而“花”从《诗经·桃夭》开始更是与青春女子的美好热烈烂漫密不可分。关汉卿选择“花”与“月”这两个意象,作为女主人公窦娥情感的触发点,显然是别有深意,准确地把握了一个青春女子的心灵需求。 
  这两支曲子的唱词,也很明显受到了李清照抒发闲愁的早期词作影响。“黄昏白昼”让人联想到“薄雾浓云愁永昼”,白昼漫长,何时才是尽头,然而黄昏来临,漫漫黑夜又何以自渡;“和着这今日心头”“展不彻眉尖皱”与“此情何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可谓一脉相承;李清照爱用“瘦”字,如“渐秋阑、雪清玉瘦,向人无限依依”“玉瘦檀轻无限恨,南楼羌管休吹”“应是绿肥红瘦”“人比黄花瘦”“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等,唱词中亦有“怕不待和天瘦”一句,倘若上天有知,也当会受我痛苦的感染而消瘦憔悴。而开篇即唱“满腹闲愁”,更让人联想到“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李清照知道自己的闲愁当是因为与心爱的丈夫两地分离而起的相思之愁,而对于窦娥来说,夫君已病故,何人可思?与婆婆同守寡这一行为,在她的观念里也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这一点从后文她对婆婆的斥责中可以看出来: 
  【后庭花】避凶神要择好日头,拜家堂要将香火修。梳着个霜雪般白鬏髻,怎将这云霞般锦帕兜?怪不的“女大不中留”。你如今六旬左右,可不道到中年万事休!旧恩爱一笔勾,新夫妻两意投,枉教人笑破口! 
  【青哥儿】你虽然是得他、得他营救,须不是笋条、笋条年幼,刬的便巧画蛾眉成配偶?想当初你夫主遗留,替你图谋,置下田畴,早晚羹粥,寒暑衣裘。满望你鳏寡孤独,无捱无靠,母子每到白头。公公也,则落得干生受! 
  元代,蒙、汉文化互相交流影响,蒙古族等北方游牧民族的婚俗观念如买卖婚、收继婚等给中原传统婚俗观念带来强烈的冲击,元律对妇女的离婚和改嫁规定宽松,理学的传播与下层社会尚存在相当距离,政府对贞节妇女的旌表措施不完备,种种原因导致社会婚嫁风气大异于前。《元典章》指出“近年以来,妇人夫亡守节者甚少,改嫁者历历有之,乃至齐衰之泪未干,花烛之筵复盛,伤风败俗,莫此为盛”,更有夫亡十六日便改嫁他人,服内成婚的现象发生,亦有弃夫再嫁者。对此,元代统治者大力强化妇女的贞节观念,厚人伦,整风纪。然而整体上,元代的贞节观念还是较为淡漠的。 
  由窦娥的婆婆对待婆媳共同改嫁张驴儿父子的态度就可以看出,当时许多妇女已经视贞操名节为无物,而窦娥则认为婆婆“怕没的贞心儿自守”,关汉卿设置窦娥与婆婆的观念冲突,实则是当时民众婚嫁观念迥异的反映。而这一设置,也更强化了窦娥的悲剧性。 
  首先,由前文的唱词分析,可以看出窦娥作为青年女性有青春时期的正常情爱需求,同时礼教贞节观念对心灵的禁锢又使得这种要求并不能明确表达,因此窦娥只能名其痛苦曰“闲愁”。关汉卿在剧本的第一折,通过窦娥的两组唱词的设定,就明确地展现了窦娥自身的内心冲突——人性基本的情感释放与礼教观念压抑的冲突——造成的痛苦,这种痛苦却无由分说,只能默默承受。这种人物冲突的设定,赋予了窦娥极深刻的人性内涵。关汉卿在他的另一部作品《望江亭》中同样刻画了一个寡居女性形象——谭记儿,《望江亭》第一折出场时她的唱词有: 
  【混江龙】我为甚一声长叹,玉容寂寞泪阑干?则这花枝里外,竹影中间,气吁的片片飞花纷似雨,泪洒的珊珊翠竹染成斑。我想着香闺少女,但生的嫩色娇颜,都只爱朝云暮雨,那个肯凤只鸾单?这愁烦恰便似海来深,可兀的无边岸!怎守得三贞九烈,敢早着了钻懒帮闲。 
  谭记儿的愁烦实质上与窦娥一样,都是青春期的需求受到压抑造成的,但谭记儿对这种需求敢于直视,直接唱出她的痛苦是“凤只鸾单”造成的,更是直接唱出“怎守得三贞九烈”的想法,无视世俗,主动把握人生命运,而相比起来,窦娥的形象就更为复杂沉重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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